時間是1922年的夏天，蘇聯因政治因素動蕩不安，掀起的滔天巨浪使人民難以在夜裡安心入眠，這波浪潮捲走了許多人的性命，改變了許多人的生活，《莫斯科紳士》（A Gentleman in Moscow）的主角——亞歷山大．伊里奇・羅斯托夫伯爵（對，名字很長，放心，我和你一樣直到看完這本書，仍記不起他的名字，反正記得伯爵、阿亞就足夠了）為其一。伯爵因過去一首以他之名發表的詩，成為蘇聯政府文件中的「前要人」，被判終身禁錮在莫斯科的大都會飯店中。6月22日那天，他精簡自己的行囊，從豪華的317套房移居到連站直身體都十分困難的狹小閣樓，開始計算餘生。
提醒：以下會微透露劇情。
門後面總是還有門
人生不是跳躍式前進，而是逐漸展開的。
在購入《莫斯科紳士》前，我曾多次因為故事的背景僅在一間飯店內而遲遲無法入手，甚至在開始閱讀前會如同主角伯爵的心情一樣，像是被侷限在一個日漸變小的空間裡頭。週遭皆是認識的人，空間裡的擺設是曾經被隨身攜帶的時光與記憶，房間中的牆與地及天花板好似日益逼近。
然而，有趣的事情發生了。在伯爵認識了小女孩妮娜之後，看見了截然不同的世界，心境開始改變；像是和孩子一起攀爬到高處偷看秘密時，意外破損的合身褲子。過去合身的那些，是時候改變了。
在閱讀此書時，我們會和伯爵一起從百般無聊，侷限難耐，逐漸走向開闊的世界。某一刻/頁開始，似乎能和伯爵一樣熟悉、無需思考地穿梭在飯店內的各個角落，鍋爐室、食物儲藏室、配電間、廚房。甚至，在飯店裡，也感受到一座城市、一個世界的氣息。
如果你不知道你要去哪裡，那麼現在你在哪裡一點都不重要
我非常喜歡書中書寫妮娜帶著伯爵穿梭飯店、視野展開的這一段，讓我想起2014年的那個夏天，我也穿梭在飯店裡的門與門之間。
那年我曾在蒙大拿深山中的渡假旅館度過一個暑假，在冬雪尚未消失之前開始，在冬雪開始鋪陳前奏時結束。這間度假旅館是北美最大的滑雪勝地，因臨近黃石國家公園，夏季仍有非常多豐富的戶外行程，我在那裡不是旅客，是名清潔工。
刷馬桶、倒垃圾、吸地、拖地，整理如同瀑布傾瀉而下的髒枕頭、被套海，在傍晚為住宿的旅客鋪好床鋪、整新毛巾。
現在只是過去自然而然延伸的副產品，由現在也可以清楚看見未來如何形塑而成。
好無聊。為什麼要在此經歷這些。同學們都開始新工作了。有時會浮現這樣的念頭。
直到某天，我突然察覺塵埃在玻璃上的陰影與光亮好像星空；看見光線從縫隙流進房間，以傾斜的角度丈量時間；在旅人的隨行物品間，藥罐、玩偶、枕頭、零食酒水，看見人生百態。此後，那個夏天變得非常好玩。每道房門後面，都是一個與我截然不同的人生，我期待打開每個房門，也喜歡享受房門結束工作的感覺，就像是怪獸電力公司。
書中那把萬用鑰匙，是感知世界、察覺細節的能力。無論在哪裡，做哪些事，意義是自己創造的。
保持優雅是最強悍的武器
試想，若三十餘年的人生僅能在一棟建築物生活，看不見盡頭，那會是多麽困頓的狀態。但伯爵找到了適應的方式，用其一生的優雅來實現「為什麼要如他所願呢？」的傲氣。這句話是伯爵七歲時祖母送給他的智慧。當時的伯爵因下棋輸給鄰居的孩子而鬧脾氣，甚至張口罵人，缺乏運動精神的行為被父親嚴厲斥責，但祖母點醒了他，此後，保持優雅是他此生最強悍的武器。
像是《也許你該找人聊聊》書中提到的一個故事。某個有名的漫畫是這樣畫的：一個囚犯關在牢裡，死命搖鐵窗，使盡吃奶的力氣想逃出去 ── 可是他左右兩邊明明開著，沒有鐵窗。只要他巡巡房間，就能找到出口，可是他瘋了似地猛搖鐵窗。我們大多數人都是如此。我們覺得自己完全困住了，囚禁在自己的情緒牢籠裡，可是出口明明一直都在 ── 只要我們願意去看。
伯爵願意去看。9歲的妮娜為他指引了方向，但跨出第一步的是伯爵自己。伯爵為自己的人生展開了截然不同的視野；即便在不友善的情況下，他仍以優雅為武器，思考每個壞的狀態中美好的可能，為他在侷限中開拓了無限的希望，更帶來了無數真誠的朋友。
蜜蜂會為了一朵花橫越大海
書中有兩段描述伯爵在屋頂上與裝修工人阿布朗喝咖啡分享風景的段落，兩段皆有貴客的出現——蜜蜂。無法離開飯店的伯爵，在蜂蜜的滋味裡品嘗到城市的變化，一回在蜂蜜裡嚐見家鄉成千上萬棵繁花盛開的蘋果樹，宛若是伯爵的及時雨，使他明白自己並未被世界遺落，只要他願意參與世界，世界仍在。
此後的伯爵選擇不做旁觀者，他加入了飯店的工作，以他過往所見所聞、與生俱來的交際手腕以及敏銳味蕾為專業，成為博雅斯基餐廳中最稱職的侍者，與埃米爾、安德烈成為彼此的完美拍檔。除此之外，伯爵也為女星安娜搭建一處停泊愛情的心靈空間，為妮娜的孩子蘇菲雅構築起一處足以抵禦外界的避風港，甚至成為俄國與西方世界的介質。
在飯店裡，伯爵擁有友情、愛情和親情，並保有自己。
最終伯爵如那年橫跨大海的蜜蜂般，在遠方有著需要前往的原因以及勇氣。
麵包與鹽，最真摯純粹的溫柔
沉默可以是一種抗議的形式，也可以是生存的手段。但沉默也可以是一種詩歌的學派——有著自己的節奏、音律與傳統的學派。這不需要用鉛筆或鋼筆來寫，只要拿著槍對著胸口，就能用靈魂寫出來。
故事的尾聲，伯爵求學時的同學、室友、好友——米哈伊爾從遠方來訪。此時的米哈伊爾已被世界的真實磨去了銳氣與鬥志，形影裝扮如流浪漢。埃米爾與安德烈為他送上代表俄羅斯人表達待客熱忱的麵包與鹽巴後告退，讓伯爵和米哈伊爾可以不被打擾的敘舊。
時光在伯爵及米哈伊爾身上留下截然不同的痕跡，其中包含了時代的殘酷。當談起米哈伊爾在外所受的苦難時，米哈伊爾總以「我們」敘事，直到尾聲才明白，所謂的我們並非特定對象，而是同一個時代的所有人。沒有人是局外人。
那餐的麵包與鹽是米哈伊爾最後活下去的意義，成為了他此生最終研究計畫，米哈伊爾以麵包與鹽為題，試圖書寫此生對伯爵無以回報的恩情，以及對世界無聲的抗議。
這部分是此書很重要的轉折點，有兩層意義：對讀者而言，完整了伯爵的人生拼圖；對伯爵而言，則是解開了生命禁錮。
完整了伯爵的人生拼圖，同時也解開了伯爵的禁錮，也完整了世界的樣貌。
旅行般的閱讀體驗，充滿想像力的智慧應用練習
熬過漫長的長途飛機，就能遨遊在異國風情裡，在細節裡品味城市的滋味。
翻開《莫斯科紳士》，就像是領了機票。前往旅行的途中，會有些不適應。例如，翻遍機上電影，卻找不到有興趣的；例如，飛機餐從新鮮到乏味；例如，受夠狹小的座艙，無法伸展暢快伸展肢體。不過下了飛機，世界就此展開。
在享受閱讀《莫斯科紳士》之前，我們得熬過俄國冗長的人名，適應紳士的浮誇禮儀以及紳士風度小劇場，然後我們就能走進他的世界，並發現那些層層疊疊、細膩繁複的文字，是故事的鑰匙，是屬於伯爵的優雅智慧。
延伸閱讀
｜推薦書評｜【廖偉棠書評】一個不革命者的人生意見——評《莫斯科紳士》
｜手刀入庫｜Readmoo電子書AP——《莫斯科紳士》